高升第一次出售疼痛,是因为一根钢钉穿透了他的左手。
钢钉枪卡壳,他拍了一下弹匣。
钉子从侧面弹出来。
穿过掌心。
血先流出来。
几秒以后,疼痛才到。
工地主管跑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救护车?”
高升疼得说不出话。
主管指了指楼下。
“痛觉银行的车今天刚好在。”
“先剥掉?”
高升抬头。
“要钱吗?”
“听说是他们给你钱。”
—
流动服务车比他想象中普通。
白色座椅。
消毒灯。
两个年轻护士。
墙上贴着:
痛觉剥离不替代创伤治疗。
护士把探针接上他的手腕。
屏幕跳出结果:
【急性穿刺伤】
疼痛等级:7.1
完整度:96%
药物污染:0
估值:4800元。
高升盯住最后那个数字。
“剥了还疼吗?”
“七十二小时以内基本不会。”
“伤呢?”
“还在。”
护士看了一眼他的掌心。
“我们帮你止血,之后最好去医院清创。没有疼痛的时候尤其别继续干活。”
高升按下确认。
4800元到账。
疼痛几乎瞬间消失。
钢钉还插在那里。
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手掌随着心跳轻轻渗血。
但那只手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护士把钉子拔出来。
消毒。
包扎。
“今天休息。”
高升点头。
十分钟以后,他重新爬上脚手架。
—
第四天,疼痛回来。
高升半夜从床上滚到地上。
第二天才去医院。
清创。
抗感染。
缝合。
2160元。
他坐在缴费窗口外,把两张数字重新算了一遍。
4800。
减掉2160。
2640。
高升又算了一遍。
还是2640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厅。
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以前受伤是:
疼。
不能干活。
还要花钱。
现在受伤是:
不疼。
还能拿钱。
治疗以后居然还有剩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,搜索:
痛觉银行怎么定价。
—
他这才知道,疼痛早已经是一门很大的生意。
医学院购买骨折和内脏损伤,用来训练年轻医生。
药企购买慢性疼痛数据。
车企购买碰撞样本。
运动机构购买韧带撕裂。
一名护士在网上说,她第一次独立进产房前,自己买了十五秒分娩痛。
“想知道病人到底是什么感觉。”
下面有人回复:
“你会后悔。”
她回:
“已经后悔了。”
—
商场里甚至有痛觉体验店。
菜单像咖啡单。
【三秒牙髓炎】
【五秒肾结石】
【锁骨骨折峰值】
大学生排队挑战。
短视频里,一个男孩刚戴上接口就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朋友在旁边笑疯了。
标题写着:
八码痛觉到底有多痛?
—
还有人买得更认真。
情侣交换彼此最痛的一次经历。
有人买去世亲人的旧样本。
有人只是寻找刺激。
会员制感官俱乐部里,一群衣着体面的人坐在黑暗中,随机抽取只有编号的痛觉。
一个女人抽到B44。
三秒以后,杯子掉在地上。
她喘了一阵。
“再来一个。”
—
有钱人的玩法又不一样。
他们买来源。
冠军拳手最后一场比赛断裂的肋骨。
赛车手撞墙前零点八秒。
几十年前火灾幸存者留下的早期神经采样。
收藏者讨论设备年份、底噪、是否使用过镇痛药。
一份四十七年前的火灾样本拍到六十万元。
购买者后来把部分研究授权捐给了烧伤中心。
剩下的留给自己。
他把强度调到百分之三。
体验了十一秒。
关掉。
—
高升看了很久。
没有觉得这些人有什么问题。
他也没兴趣体验别人的疼。
他重新打开自己的交易记录。
4800。
治疗2160。
净剩2640。
他把这个数字记进手机备忘录。
—
之后一个月,他又卖了几次。
一次腰椎挫伤。
3200。
理疗1100。
一次高温烫伤。
2700。
换药580。
一次牙髓炎。
持续时间长,没有止痛药污染。
5100。
拔牙800。
高升在备忘录里列了四行:
穿刺:+2640
腰伤:+2100
烫伤:+2120
牙髓炎:+4300
他在最后写:
疼得久的不一定最值钱。完整度更重要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先别吃止疼药。
—
他开始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别人没有认真算过的东西。
不是作弊。
所有价格都公开。
所有规则都写得清楚。
银行甚至每次都提醒他:
【痛觉是身体预警机制。】
【请优先治疗原始损伤。】
连续出售达到次数以后,系统还免费给他做了一次检查。
护士翻着记录。
“最近伤得有点多。”
“工地嘛。”
体检没有发现严重异常。
屏幕亮起绿色:
【当前符合继续使用服务标准。】
高升看着绿色的字。
笑了一下。
—
真正改变的是他对风险的看法。
以前,高温夹层多两百块,他觉得不值。
外墙加班多三百五,他会犹豫。
雨天抢修多四百,他通常让给别人。
现在不一样。
如果没受伤,
他拿高危补贴。
如果受伤,
疼痛还能卖。
高升从来没有故意弄伤自己。
那样太蠢。
他只是开始挑那些以前觉得“不划算”的工作。
风险本来就在那里。
现在,
风险有了两次报价。
—
一天晚上,他又在备忘录里算钱。
手机顶部突然弹出通知。
【儿童人工耳蜗手术预缴提醒】
患者:高雨
剩余缺口:
23100元。
高升停下来。
他把刚到账的5100元全部转进医院账户。
余额刷新:
18000元。
他盯着数字看了几秒。
锁屏。
第二天,他主动问主管:
“高空外墙那个还有没人做?”
—
之后数字下降得很快。
18000。
14300。
9400。
6000。
痛觉银行的记录越来越长。
高升的备忘录也越来越精确。
但他已经很少重新算“利润”。
他只看一个数字:
还差多少。
—
手术前一天,下午下过雨。
脚手架很滑。
主管站在下面喊:
“今天别搞了!”
高升已经爬上去。
“剩一点。”
他踩出去。
鞋底一滑。
三层。
落地的时候,
他听见身体里面一声很闷的响。
周围的人跑过来。
高升躺在地上,喘了几口气。
然后问:
“银行的车今天在不在?”
—
扫描结果第一次变成红色。
【多部位急性创伤】
肋骨多发骨折可能。
腹腔损伤可能。
脾脏破裂风险:高。
综合评级:9.2。
护士立刻启动急救。
“不要起来。”
高升问:
“多少钱?”
护士看他一眼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能卖吗?”
“可以,但是——”
“多少?”
“7200。”
手机上,手术缺口:
6000。
高升按下确认。
7200元到账。
剧烈的疼痛迅速退去。
护士看着他。
“你可能有内出血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疼痛没了不代表没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救护车的门关上。
—
第二天,小雨的手术顺利完成。
医生给她接上外部声音处理器。
“闭眼。”
设备打开。
她没有马上说话。
空调。
轮子。
塑料包装。
护士的衣服。
很远的咳嗽。
自己的呼吸。
所有东西一下子都有了声音。
小雨笑起来。
“这么吵。”
门被推开。
鞋底拖过地板。
一步。
停一下。
再一步。
“小雨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爸爸。”
第一次真正听见自己的声音,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高升笑了。
“好听吗?”
“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更小。”
—
高升坐到她床边。
脸色很白。
额头都是汗。
小雨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的手好冷。”
“医院冷气太大。”
“你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一点都不疼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痛觉剥离剩余时间】
2小时13分。
届时痛觉将逐步恢复。
建议提前处于安全环境。
下面有一个:
【申请延期】
十二小时费用:
4187元。
账户余额:
764元。
高升看了一会儿。
关掉页面。
—
小雨继续试着听东西。
她用指甲敲床栏。
听被子摩擦。
听自己的头发碰到耳朵。
然后突然停下来。
她抬头看高升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身上有声音。”
高升低头看自己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小雨皱着眉。
靠过去。
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。
她听了一会儿。
心脏跳得很快。
而且不整齐。
肺里面还有一种湿湿的摩擦声。
她又往下靠了一点。
然后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滴。
停一会儿。
又一滴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觉得不对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滴。”
高升愣了一下。
小雨继续听。
“这里。”
她用手指了指他的腹部。
“里面。”
高升想站起来。
身体没有动。
他低头。
这才看到自己的裤脚已经被血浸湿。
—
小雨一下按响呼叫铃。
“医生!”
“医生!”
医护人员冲进病房。
剪开高升的衣服。
腹部大片淤青。
监护器接上以后,数字连续往下掉。
“血压七十六。”
“准备输血。”
“通知急诊手术室。”
小雨还抓着高升的手。
护士蹲下来。
“我们现在要带爸爸去处理。”
高升被抬上推床。
小雨没有松手。
直到推床开始移动,护士才轻轻把她的手分开。
高升睁了一下眼睛。
“小雨。”
“爸爸。”
门正在关闭。
她突然又想起刚才听见的声音。
跑过去,把耳朵贴到他的胸口。
一下。
很轻。
她小声数:
“一。”
又一下。
“二。”
推床继续往前。
第三下过了很久才来。
“三。”
然后没有了。
小雨还贴在那里。
等。
门已经快关上。
她没有听见第四下。
“小雨,出来。”
护士把她抱开。
急诊门合拢。
—
手术灯亮起。
高升的衣服被剪开。
腹腔积血。
脾脏破裂。
医护人员快速交换器械。
监护器不断报警。
—
城市另一端。
一所医学院。
一名急诊住院医师戴上神经体验器。
屏幕显示:
【急性复合创伤样本】
【授权用途:医学教育】
老师说:
“注意腹腔损伤和肋骨骨折之间的区别。”
学生按下开始。
疼痛袭来的瞬间,
他整个人向前蜷缩。
下意识捂住左腹。
“原来是这种感觉。”
老师点头。
“记住它。”
—
商场地下层。
几个大学生正在做疼痛挑战。
其中一个摘掉接口,
满头大汗。
屏幕上:
7.4级。
朋友大笑。
“才七点四?”
“换你来!”
—
感官俱乐部里。
那个穿晚礼服的女人再次伸出手。
“还有更强的吗?”
工作人员问:
“确定?”
她点头。
—
某栋顶层公寓。
一个收藏家正在查看刚刚进入市场的新样本。
【复合型急性创伤】
【原始性:A+】
【药物污染:0】
【采集时间:今日】
他把它加入收藏列表。
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体验。
—
研究中心。
算法正在把数千份疼痛数据叠加。
研究员找到一个异常的神经峰值。
她把它标记出来。
也许几年以后,
它会成为某一种新型镇痛药的线索。
—
没有人认识高升。
银行没有算错价格。
医院没有误诊。
买家获得了合法授权的数据。
研究人员得到了真实样本。
风险提示从来没有消失。
小雨的手术也已经完成。
所有环节都在正常运行。
—
走廊。
小雨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。
她不停摸耳后的声音处理器。
现在她什么都听得见。
推车经过。
鞋底。
门。
广播。
很远处有人哭。
她第一次觉得,
这个世界太吵了。
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一直亮着。
然后——
熄灭。
门打开。
医生走出来。
小雨站起来。
医生摘下口罩。
“出血止住了。”
“但是失血很多,接下来还要观察。”
小雨没有完全听懂。
她只问:
“他还会醒吗?”
医生看着她。
“我们希望会。”
—
第二天清晨。
重症监护室。
高升还没有醒。
腹部缠着很厚的纱布。
手机放在透明物品袋里。
屏幕上的痛觉银行通知已经过期:
【痛觉剥离服务已结束】
【痛觉恢复完成】
小雨坐在床边。
她没有把耳朵贴上去。
只是听。
监护器:
滴。
滴。
滴。
稳定得有些无聊。
她听了很久。
忽然,
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嘶……”
小雨抬头。
高升眉头皱起来。
手指动了一下。
眼睛没有完全睁开。
但他又吸了一口气。
很疼。
小雨站起来。
“爸爸?”
高升慢慢睁开眼。
看了她很久。
“小雨。”
声音很轻。
小雨一下抓住他的手。
“你醒了。”
高升想动。
腹部的疼痛猛地顶上来。
他整张脸皱紧。
小雨立刻说:
“别动。”
高升停住。
这一次,
他真的没有动。
小雨看着他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疼吗?”
高升闭了一下眼。
慢慢点头。
“疼。”
小雨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监护器继续响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窗外开始亮起来。
人类故障 · R.E.D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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